工致之美——徐建國的新界畫
我和徐先生相識不久。一次偶然的機會，徐先生帶著他自己的工筆水墨長卷和一些冊頁扇面來我辦公室。寒暄數語後，便直奔主題 - 看畫。躍入眼前的是巨幅絹本水墨 《申城新瑞圖》手卷，描繪的是二十一世紀上海城市建設新貌。手卷以象徵著上海改革開放巨大成就的浦東新區為序幕，由東向西，以十里長街的南京路為中心貫穿大部分畫面，最後以吳淞江收尾。手卷將二十年來上海城市建築呈現出的巨大變化和成就一一盡收眼底。在二十一世紀忙碌不堪的中國畫壇中，能有機會目睹一幅筆墨精微、工整細緻、以現代城市建築和生活為表現題材的界畫手卷，內心不由一陣驚喜。一則為其規模龐大，場面浩瀚的現代都市建設的畫面所驚歎；二則為畫家的精神和毅力所感歎。如此一絲不苟地以傳統界畫的筆墨線條勾畫一個巨大的現代都市畫面，其勇氣和誠意實在令人可驚可歎。看完手卷，又陸續看了徐建國在歐美國家和上海旅行後所創作的工筆城市風景小品，樓閣精細，勾勒皴染，極有韻致，頗有南宋畫家馬遠、夏圭的遺風。
在中國，表現建築題材的繪畫早在春秋戰國時期的漆器和銅器上就有所見。兩漢時期漢代墓室壁畫和畫像磚中均有大量的建築題材的繪畫，其表現內容多為世俗莊宅院落。魏晉南北朝時期，由於佛教的傳入，在中國的石窟中留下了大批有關佛教題材的寺廟天宮和第宅的壁畫。隋唐時期的帝王貴妃的墓室壁畫中也有不少反映宮廷建築的壁畫。建築畫成為獨立的畫種的時期應該是五代北宋時期，在宋人郭若虛的《圖畫見聞志》中建築畫被稱為屋木，歸入人物、山水、花鳥、雜畫四類畫中的最後一類。稍後的《宣和畫譜》也將建築畫列為宮室內，從此建築畫成為專業畫種，不再是裝飾和點綴畫面的場景陪襯。流傳至今的膾炙人口的作品當推北宋畫家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其長卷將建築屋宇與錯綜複雜的人物活動有機地融為一體，形成了衣服氣勢磅礴的北宋城市風俗畫。 南宋以降，界畫一詞的出現，逐而成了建築屋木畫的代名詞。元代文人畫興起，尚墨戲，不追求工細，雖然有王震鵬這樣的界畫大師，而工於界畫的高手則屈指可數。《畫鑒》中乾脆稱繪畫十三科中，“山水打頭，界畫打底。”明清兩代，雖有石銳、杜堇、 袁江、袁耀等以山水樓閣界畫享譽畫壇者，但是總體而言，界畫的傳統已經開始式微。以至清初《明畫錄》的作者徐沁歎曰，“此派日就凘滅矣”。果不出其所料，清代晚期和民國的中國畫中幾乎見不到傳統界畫的蹤跡。
二十世紀，在探討中國畫的現狀和未來的眾多討論中，論者和畫家更關心的似乎是山水人物和花鳥畫的過去現狀和發展，而對於界畫的式微現狀和未來發展卻少有言及者。界畫的不斷的失寵使它本身幾乎進入絕境困境。二十世紀的中國畫在人物和山水方面有許多新的探索和發展，其成敗有目共睹。現代中國社會的繁榮和興旺其主要標誌之一是城市的不斷擴張和興起，然而在現、當代傳統的國畫藝術中能夠反映新時代城市建築發展風貌的作品卻極爲少見。現代中國畫家在內容和形式兩方面對傳統的界畫都繼承和發展似乎沒有太多的令人歡欣鼓舞的作品。近年來， “城市山水畫”的概念被提出來，中國藝術家們和評論家們開始意識到在傳統國畫手法表現現代城市建築和城市生活的重要性和緊迫感。其發展趨勢如何，尚不得而知。 畢竟界畫的衰退是一個有歷史人文原因的，積重難返的現象。
界畫的衰弱的原因，除了由於元代文人畫的興起和繪畫觀念的改變外， 和界畫本身的難度也是不無關聯。元人《畫鑒》雖將其列為末科， 但同時也不得不承認“人以界畫為宜事，不只高下低昂、方圓曲直、近遠凹凸。巧拙纖細、梓人匠氏有不能盡奇妙者。況筆墨軌尺運思於縑楮之上，求合其法度準繩，此為最難。”文征明也覺得“畫家宮室最為難工。為須折算無虧，乃為合作。蓋束與繩矩，筆墨不可以逞。稍渋畦畛，便入庸匠。” 界畫衰弱的另一客觀原因是繪畫語言表現語言的缺乏。現代中國的城市建築結構和規模比古代更複雜和而多樣化，許多建築形式和材料是古人從未見過的，如立體高架、摩天大樓、高速公路、廠房電視塔等等，又如玻璃外表以及金屬結構的高樓大廈等。新的建築形式和內涵對現代的中國傳統畫家無疑是一個挑戰。素以臨摹擅長的中國畫家無法在古人的造型字典中求得現成的圖式配方，而僅僅依靠借鑑傳統的界畫的描繪手法，對他們進行利用、改造和重組，以表現現代大都市的建築規模和空間，這恐怕也是不夠的。藝術家需要解決的是如何尋找到自己的新的視覺語言來反映新的生活環境。尋找新的途徑不是短時間內可以解決的。在當今急功近利的年代，有多少人真正願意在藝術方面作長時期精力和腦力的投資和探索？即使有之，又有多少人能夠耗得起呢？
看徐建國的中國畫畫，我覺得中國的界畫大概還不會完全滅絕，其復興之路還是有望的。中國山水畫發展史上的幾次關鍵性的轉變和突破幾乎都是在仿古和復古的口號下完成的，其原因之一，我想是溫故而知新。不熟悉我們的歷史傳統藝術語言，也就很難找到新的發展方向和個人在藝術歷史上的定位。徐建國在繼承傳統界畫藝術手法的同時，也在不斷地踏踏實實地尋求自己的表達語言和方式。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正是藝術家本人不懈努力和探索的過程。
朱揚明2005年元月於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